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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老人的一天

2018-05-13     来源: 阿拉善日报
阿盟新闻

呼和

  丹巴今年76岁了,一生以牧驼为生,老伴前几年去世了,围绕井口的几十峰骆驼他无力打理,业已处理。这还不说,偶尔养眼的邻居家骆驼去年也处理掉了,主要原因是草场闭塞,限制了骆驼的出行觅草,膘情差,难以度过寒冬初春。

  天麻麻亮丹巴就起来了,他从窗口瞄了一眼,又歪斜身子向半空望去,三两个星光还没褪去,像是专等着给老人打招呼,俏皮闪烁。今天无疑是好天气。丹巴喝完最后一碗奶茶,简单收拾了下食物碗筷,顺手拿起拐杖,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蹒跚着向门口走去。这已成为习惯,每天都是如此,他要到屋后的梁上,开始一天的工作。所谓工作,其实就是东张西望。在别人看来,他像是在等人,等待一个相约了很长时间的老友,但是日子久了,人们大概明白了什么。

  戈壁滩在萧瑟荒凉中孕育着无限生机,几百年来,这里的牧民与牲畜两厢情愿,彼此离不开,互相依托,艰难而愉快地生活、生存着。牧民的心是宽厚的,宽厚的就像这片土地,深邃而自在。牲畜是悠然的,悠然的像这片土地上生长的草木,恣意妄为。这种和谐、平衡的状态,流传了很多年,要说变化,是在家家户户兴建网围栏开始的,特别是骆驼,豪迈的步伐从此戛然而止。现在大家都种植梭梭,还有苁蓉,生态恢复得很好,大片大片的绿洲形成了,牧民的收入也提高了,一举两得。

  丹巴老人想,等梭梭长到一定程度,需要修剪吧,到时候骆驼是最好的园林师。戈壁滩不能缺了骆驼,在他的意识中骆驼就是戈壁的主人,也是一道诠释地区人文环境的最好注解。在他的想象中,骆驼是福缘,是连接苍天与人类的使者、信使,更是守候这片土地、耕耘这片土地的勇士和园丁。骆驼的漫不经心、散慢的步伐或有时有条不紊列队走向远方的执着、驻足极目天边的肃然、不时回头找寻主人的眼神、消失若干月突然出现亟不可待地亲吻主人的憨像,都深深铭刻在牧人的心中。

  可这一切,离丹巴老人越来越远了,此时的丹巴心灰意冷,除了公路上穿梭的大小型车辆,视觉里再没有任何可移动的东西。他幽幽地向失修多年的驼圈走去,内心有一丝自责,不该把骆驼全卖了。驼圈是空的,围墙有的地方出现了豁口,里外都有沙土埋没,还有枯死的草几乎占满了驼圈,连个飞鸟都不见。好在,他还有最后的念想,驼圈右门墩上有一座烧制的驼雕,有茶壶那么大,是上一辈老人亲手制作留下的,风里雨里已有百年,平日里谁都无暇顾及,可这一、二年中却成了老人心灵的慰藉。多数时间,他只观望,今天却用手摸了摸,还把头调了个方向,向东。他知道,他家的骆驼最喜欢往东走,虽然路途遥远,但那边有丰富的水源和茂密的草野,有时几乎一个春夏不回归。初冬季节,湖水结冰,某一天早晨远足的骆驼就会突然出现在家门口,个个肥臀挺峰,让主人啧啧半天。

  下午,丹巴老人到井上提水,井,离家并不远,来回数百米,但是老人用两个小时才能把水提回来。一方面是人老了,腿脚不灵,另一方面,他喜欢磨蹭,路边的大到白刺,小到刚萌芽的嫩草,他都要细细观摩,看有无虫害,最扎心的是,当年的草没有牲畜啃吃,原封枯黄,来春也不见了往年的一片嫩绿,多半是黄绿相间。兴致来了他会半躺在草坡上瞎琢磨,按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草场情况,养十峰骆驼是没问题的。这样的想法,多次出现又屡次幻灭。今天却格外的强烈,懊悔、郁闷使胸口堵得严严的,他有些无助,深感年老的无奈。他向水槽里打了两兜水,满了,几乎天天这样,也没见牲畜来喝水。可是,每天两兜水的数量是必须的。他喜欢这样,每次到井上湿漉漉的,水槽也不会干裂,还能闻到一股水土的混合香,最关键的是,保持了水井周围以前的模样,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好比房屋,有人住就有生活的气息。

  手机响了,他料定是闺女打来的,想必又是问寒问暖。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包布,慢慢解开,是手机。这一过程往往耗去几十秒。当打开手机翻盖,闺女的问候就到了:“爸爸,您身体好吗?是否又在井上?”丹巴例行公事似的答道:“我很好,我还能干啥,你们都好吧?女儿继续说:“爸爸,以后少不了您经常到井上了,我和弟弟们商量好了,从卖掉的骆驼中再买回来几峰,跟您作伴,好吗?”丹巴不知说什么好,生怕有变故,仅顾着嗯嗯,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电话那头女儿还在嚷嚷:“爸爸,可不要以为我们不管不顾您,您在城里待两天就要回去,还好,再有一年多我也退休了,我去帮您。”做这样的决定,孩子们也是商谈了多次,鉴于老人的不开心、不配合,他们也是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干着急,唯独骆驼才能化解老人的不满情绪,算是良药一剂,要想老人开心地生活,在生活中得到应有的乐趣,经常活动,舒展筋骨,与驼为伴就是一种最好的途径吧,权当这几峰骆驼是老人的宠物、视觉的滋养、心灵的寄托。此时的丹巴已换了一个人,久憋的郁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淡无存,他舒心地笑了,感觉余生有了意义。这是丹巴在这几年中最开心的一天,他忘了拐杖,趔趄着向老屋走去。他要把放置多年的驼鞍、缰绳、鼻弓子拿出来晒晒,还要拾掇拾掇家里,让孩子们瞧瞧,老来不邋遢,还硬实着呢。

  天边飘起了雨云,风在吹,草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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