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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的喉咙

2018-04-16     来源: 阿拉善日报
阿盟新闻

李娜

  天气逐渐转热,即使不是艳阳高照,阵阵温暖的微风也已透过云层向大地吹拂,带来隐藏在土壤背后的花香和嫩草萌发的希望。渐渐地,天地间的声音也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人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反复碰壁而后不断回荡的回声,这种孤寂和空虚被一些不断涌现的鲜活声音填满,满到一入夜就从无形的容器中溢了出来,肆意流淌在耳朵能够够得着的每一个角落。

  近一些的,是一只在房间里不断巡逻的苍蝇,它在季节回暖的时候从夹缝中复活,扇动着不甚强壮的翅膀,小心翼翼地寻找它喜欢的气味。还有一只同苍蝇争夺领地的蚊子,它的气势显然要凌然许多,毫不客气地以极大的分贝在耳边嗡嗡作响,直接霸道地宣示自己的领空领地主权,俨然一副王者姿态。

  远一些的,是不断敲击玻璃的春雨,它在我的无数次盼望中姗姗来迟,依然不肯给予太多馈赠,经过数秒才能偶尔听到它低低的呢喃,这声音实在难以分辨,要靠逐渐蔓延的湿润泥土气息才堪堪确定。风拍着我的窗户,邀我共同在夜幕下起舞,来唤醒更多的梦中人。

  此夜无月,无光,亦无可依靠和触摸的东西,所有的感官都退化,唯独留下听觉,长久地存在于视线和想象之外。我想,更远一些的,该是树枝交叉相互摩擦的声音,抽长的枝条相互交缠着,保留着不排除异己的深情,相偕而行的姿态里,是共生的美感和秘密。先觉的嫩草该在楼下的草坪里和原野上萌发,借着月光的指引顶破头顶的一小片泥土,继而呼朋引伴,在一夜之间热热闹闹地牵扯出一大片绿草地。北归的大小鸟儿该在旅行的途中,它们一往无前,在浓重的夜色里掩盖不安,背负沉重的肉身,向着遥远的北方进发,它们会有最悦耳动听的喉咙,不用谱曲成调就能演绎出一曲春的赞歌。在这个时候,人声显得粗糙而俗气,无法与静谧的时光相匹配。

  塞上江南的乡村里,这个时候会有各种不知名虫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挤满麦田的沟壑和缝隙,这边唱来那边和丝毫不浪费每一个漫漫长夜的幸福时光。布谷鸟已经早早地叫唤过了,人们赶在它的催促前犁地播种,为土地安上纵情歌唱的喉咙,也拉开一年生计的序幕。小河流水的声音从村后的水渠里传向远方,如同一列开往大海的列车,人山人海,边走边唱,在歌与哭的瞬间完成一次交接班。

  暮色苍茫的草原深处,丢着一双童年时代的耳朵,它盛满风力发电机风叶的转动声,它能够分辨出猫头鹰、老鹰、狐狸和黄鼠狼的叫声,由远及近的黑暗里,唯有这双耳朵闪闪发光。它循着旧时的脚印寻找散落在蒿草堆里的羊群,准确地躲过野兽的呼吸和舔舐,探听植物拔节而生的秘密和规则。它就躺在屋中央的火炕上,却牵动着所有声音的源头。母鸡冲进羊群的一刹那,黄狗按住野兔的一刹那,骡马互相踢踏的一刹那,都原封不动地封锁在这双耳朵里,像酿一坛陈年的好酒一样,久久地蕴藏着。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样,将我网在中央。夜色里,一个人只剩了一双耳朵,作为人的尊严和自觉在季节的喉咙里无处安放,只能以一双耳朵的形象探听呓语。视线尚有围墙阻拦,唯有听觉,可以灵活穿过所有阻碍,直抵靶心。恍惚间,墙壁消失了,人声消失了,屋宇不存在,嘈杂也不存在,我变成了一块被丢在山野间的顽石,在季节开始歌唱的时候,做没有声音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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