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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草色碧天际

2018-01-29     来源: 阿拉善日报
阿盟新闻

——读包金长篇小说《天边的绿洲》

○ 赵海荣

  《天边的绿洲》是国内第一部描述土尔扈特蒙古族当代生活的长篇小说。作者包金是一位蒙古族作家,十多年来,她沉下心来孜孜不倦地查阅和搜集大量原始资料,加上她在额济纳的生活经历和积累,感同身受,兼容并蓄,创作了大量与之相关的文学作品,现在终于将近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天边的绿洲》呈现在读者面前,可喜可贺。

  额济纳旗有一个隐藏了半个世纪的秘密。一直以来,世人只知道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却不知道这个基地其实就位于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巴音宝格德山下。当初建设之时,由于地处荒凉,最近的城市是甘肃酒泉市,同时为保密需要而定此名。当年宝日乌拉草原上的牧民,拉着骆驼,赶着羊群,腾出弱水之畔最好的草场,让国防科研基地落户。默默无闻的额济纳人当了半个世纪无名英雄。弱水滋润着额济纳,也让东风航天城(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充满生机。包金的长篇小说《天边的绿洲》,写的就是当代额济纳绿洲的土尔扈特后裔们在弱水之畔,为拯救日益恶化的生态环境,几代人齐心协力保护家园的动人故事。著名作家叶辛称“这是一部国内少见的、非常优秀的环保小说”,同时被蒙古族作家白雪林誉为“蒙古族文学的一枚响箭”。

  小说中没有虚矫的赘文,没有无病呻吟。细腻勾勒的家庭与友谊、背叛与救赎紧紧揪住读者的心弦。作者对绿洲的爱,显然与造成今日沧桑的恨一样深,故事娓娓道来,抒笔素描,缓慢沉静,朴实大气。同时以温暖的笔触描写绿洲上的人们,对那片热土的盎然生机作了全景式的描绘,使这部作品真实感人,扣人心弦,读者并不觉得冗长,而且获益匪浅。现今的长篇小说动辄每年好几千部,可让人受益的似乎并不多,而《天边的绿洲》这部作品,读后让人心情久久难以平静。早年的蒙古族作家中,乌兰巴干的《草原烽火》、玛拉沁夫的《茫茫的草原》曾影响过几代人;改革开放以来,冯苓植的《驼峰上的爱》、张承志的《黑骏马》、白雪林的《蓝幽幽的峡谷》至今脍炙人口,多少年过去了,这些作品所描写的草原绮丽的风光、独特的人情世故等,一直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当今城乡一体化进程日见加快,文学创作题材也已经呈现出多样化态势,但草原生活题材的作品仍不可或缺,这尤其需要我们的蒙古族作家做出不懈的努力。如果说一部长篇小说能够提高和净化人们的心灵,就是好作品的话,那么,《天边的绿洲》就是一部真实挖掘和再现绿洲牧人那种宝贵的精神品质的好作品,小说中的人物都有各自的性格特征和情感表达方式,甚至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们本质善良、坚韧、智慧。

  《天边的绿洲》写出了地处祖国西部额济纳戈壁绿洲的苍凉和博大,胡杨、骆驼这种古老而伟大的生命物种的稀有和顽强,生动地展现了土尔扈特后裔们世俗生活的风情画。诺敏、阿润等一批有文化知识、有理想抱负的蒙古族青年,心系故乡,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故土情有独钟,尽管他们对现实生活的认知程度不同,自身性格有异,但从他们身上,还是让人们看到了绿洲的明天,绿洲的希望。当然,也不回避问题和矛盾,有些问题和矛盾甚至十分尖锐,触及到了多个层面,乃至利益关系等。尤其是真实地反映了生态的恶化,故乡生存发展的困苦,以及土尔扈特后裔们为改变生活环境所付出的卓绝的艰辛,甚至生命的代价。

  小说是透视社会人生的魔镜。《天边的绿洲》多条线索并进,情节交错,细节丰满,力求贴近人性,讲述一个个生动感人的故事,其中的不少故事由于真实而极致,读来使人感到震撼。显然,诺敏和阿润一波三折的感情纠葛,是贯穿全书的主要脉络。发展是硬道理,这是人人耳熟能详的一条真理。但是,在西部偏远落后的戈壁深处,现代意识与传统观念的冲撞,却是不可避免的,有时候甚至是激烈的,最终取得一致,达到深度的契合,是需要时间和过程的。小说中的诺敏、阿润、班慈尔爷爷、阿丽雅姑姑、布书记等人,都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多元的时代背景下,扮演了深明大义、与时俱进的主要角色,使得恢复植被,保护环境,建设绿色生态家园的构想能够顺利实施。

  这部作品有几个显见的特点,也是作品得以成功的关键:

  一、地域性真实,时代感强烈。以故乡为背景创作小说的作家,获得成功的很多。莫言就是通过一系列乡土作品崛起的,作品充满怀乡以及怨乡的复杂情感,写的是一出出发生在他的家乡高密东北乡的传奇。这样的实例很多,比如,从内蒙古西部也走出了不少作家,他们的乡土小说就是以自己的家乡为背景,叙写在时代发展中,在工业文明和商品大潮的冲击下,城市和牧场的冲突;长调牧歌一天天远去,牧场一点点沦落,人们对草原和牧区的眷恋,以及面对它们的荒芜时,只能给予深深的同情。于是,世人曾经的对几乎固化了的草原美景的憧憬,开始变得虚无缥缈了。罗丹说,“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还说“最美的题材摆在你们面前:那就是你们最熟悉的人物”。《天边的绿洲》的作者在额济纳工作和生活多年,对那片热土有着深厚感情,作品因而充溢着浓浓的温情。按照一般规律,反映故乡生活的小说,都是以故乡为背景虚构故事。《天边的绿洲》的作者,却反其道而行之,小说中除了人物虚构之外,作品的背景,包括所有的地名都是真实的。作者熟悉额济纳蒙古族牧民的生活,地名都是额济纳的真实地名,甚至一条路、一座桥都是真实的,包括居延黑城、怪树林等。宝日乌拉搬迁、黑河调水等一些重大事件也是真实的,读来有一种沧桑和悲壮,但又多了一分亲切,更具有了真实性和纪实性,这是作者的大胆创新。小说中地名的真实性,并没有影响到小说情节的有序进展,相反让读者具有了一种阅读欲望,它对人们了解额济纳这片绿洲无疑是有吸引力的。另外,这部小说写了当代额济纳绿洲火热的变革与久远传统生活的碰撞与摩擦,作者不回避矛盾,而且写得很细腻。多年来,我们的作家创作草原文学时,题材大都是“过去式”,写历史的多,写现实的少,写当下的就更少了,似乎是对日新月异的草原生活视而不见,还沉浸在“勒勒车时代”而不能自拔。当然,这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在这里就不赘述了。相比较而言,《天边的绿洲》这部小说用将近四十万字来描述当下西部草原的生活,应该说是草原文学创作的重要突破,很有意义。

  二、人物性格鲜活生动。《天边的绿洲》中的人物众多,大都给人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们的文艺理论强调典型人物、典型性格,结果产生了一大批“高大全”的脸谱化形象。随着文艺的多元化和世界一体化,我们在文学作品中看到了更多的多样性格的人物。英国作家、文艺评论家福斯特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形象分为圆形人物和扁形人物。福斯特是以小说家和学者的双重身份来讨论和研究小说的,自然与一般的学者谈论小说有诸多不同,他对小说文本深入细致的分析与阐释,给一些小说理论中耳熟能详的老问题赋予了新意。他认为扁形人物就是我们常说的所谓性格化人物,其优点是读者用感情之眼,不管他们在小说里的什么地方出现,都能让读者一眼就认出来,读者在事后也容易回想起来。圆形人物与扁形人物相对应,是指那种不能用一句话来概括的人物。福斯特认为,对于一个圆形人物的检验,就要看所描写的人物是否令人信服地给人以惊奇之感;如果不使人感到惊奇,就是个扁形人物。《天边的绿洲》的作者不囿于传统的人物刻画模式,她笔下的人物大都正直善良,富有感情,很阳光,很可爱,个性有差异,但决不脸谱化。这些人物个性突出,形象丰满,尽管他们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在这部作品中,有一个贯通的特点就是没有绝对的坏人,让读者真切地感受到老一代额济纳人的善良、坦荡和大度。书中着重描写了诺敏等一批新时代大学生放弃城市优裕的生活环境,回到家乡建功立业的过程,以及他们的感情生活。在这片天边的绿洲上,原本善良的人们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生活单纯而美好,是一个值得称羡的诗意的世界。然而,这一切却被无情地打破了,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草原开始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劫难,河水干涸,胡杨大量枯死,草场严重沙化退化,沙尘暴肆虐,终于变得满目疮痍。作者没有粉饰生活,没有回避现实中的矛盾,曲笔写出了西部所处环境的恶劣和牧人们生活的艰辛困苦。小说的结果是理想化的,因为改革创新本身就充满着理想主义。

  这部小说中的人物,上至拥有决策权力的各级领导,下至基层干部和普通牧民,他们大都朴实真诚。布书记是一位正直无私的领导干部,人物塑造得虽然有点理想化了,但还是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正能量。他富有工作经验,了解基层干部的艰辛和不易;他慧眼识才,大胆提拔使用青年干部。为了拯救和改善家乡的生态环境,向上游的黑河要水时,需要面见邻省的有关厅长,他不惜屈就自己而扮成服务员;为了省钱,他在首府请家乡人吃饭,去的却是小饭馆。布书记出场的情节并不多,但每次都很出彩,他很有领导艺术。某厅的海处长是敖登的表哥,起先听了表妹的话,给诺敏治理家乡环境的规划人为地设置障碍,表现出了人性自私的一面,但他毕竟是国家培养多年的干部,本质是好的,理性战胜了自私,最后他还微服到额济纳调研,全力支持诺敏的事业。韩兵的继母高姨身上既有人性复杂的一面,同时也折射出美善的光芒。起先,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狠心抛弃了亲生儿子,若干年后亲自上门时,她还拒绝相认。最后,这位母亲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自责后,做出了令人称赞的善举。班慈尔爷爷和阿丽雅姑姑那种对故土的留恋、对胡杨和骆驼的感情,深深地打动着读者的心。他们这一代人的身心,早已经融化在这片土地里了,而简单的生活,与天籁般的大自然和谐相处,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真正融入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作者真实地描写了他们的朴实、诚恳和正直,也真实地反映了他们已经习惯了的传统生活和不可阻滞的时代变迁之间的冲突和矛盾。

  这部小说着墨最多的还是诺敏、阿润和敖登。诺敏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全身心投入家乡的生态治理和经济发展。他的工作起先并不被人们理解,还因为动员牧民搬迁遭骂挨打等。但他百折不挠,用真诚和无私感动着乡亲们,甚至几乎牺牲了自己的爱情。阿润是一位善良淳朴的、敢于为他人牺牲自己的姑娘,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聪明能干,在她身上同样表现出了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但阿润性格软弱,有较强的自卑心理。正是因为她的软弱,数次被敖登算计。敖登是一位很有心机的姑娘,有时候为了个人私欲可以不择手段、铤而走险,不计后果,甚至不顾亲情。不过,最后她还是良心发现,没有在错误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

  小说中,人物跌宕起伏的感情历程,以及围绕他们所展开的诸多情节(当然要有大量的细节),大都生动鲜活,真实感人,具有很强的说服力。这样一来,读者也就为作品所隐喻的具有正能量的思想光彩所吸引。为各个人物不同的命运和引人入胜的生活经历所吸引。也就是说,小说描绘了一种人们既熟悉又陌生而倍感新鲜的生活天地,——天边的绿洲。在这里,使我们结识了一个又一个人物,他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清晰可辨的民族脉搏、地域印记、性格特征。他们都有着自己坎坷而艰辛的人生经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天然质朴的美。

  三、结构单纯,设计精巧。《天边的绿洲》的结构是单纯的,甚至是线性的,阅读起来并不感觉有多么复杂,节奏清晰,行文流畅。当然,单纯并不是单调。正因为不事雕琢,才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真挚的情感袒露得更加纯粹,而不“犹抱琵琶半遮面”,不以形式上的繁复多变取胜。也不是那种简单的歌颂生活中的美好事物的作品,因为不回避或者掩盖生活中的矛盾。这种尊重客观实际和尊重生活真实的描写,使作品中的牧人生活绚丽多彩。细究起来,这部小说的结构,其实还是有明暗两条线索的。明线是诺敏与阿润、敖登之间的感情纠葛,而且贯穿始终,他们的结局一直揪扯着读者的心。但是,作者冷静走笔,不温不火,沉着而行,不露痕迹。另一条线索是暗的,这就是有关韩兵父亲留给儿子巨额财产的真相问题。这是一条充满悬案的线索,必然会引起读者莫大的好奇。这两条线索或起伏或并行,推动着小说情节的有序发展。作者尽管是第一次创作长篇小说,但严谨的结构设计,显示了作者很高的文学素养和写作能力。

  四、小说很唯美。《天边的绿洲》以巧妙的艺术构思,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而不是以荒诞不经或自然主义的描摹,来挑逗读者的窥探心理。我很欣赏苏联杰出的雕刻家库申说过的一句话:“美的特点并非刺激欲望或把它点燃起来,而是使它纯洁化、高尚化。所以美感是一种特别的情操。”《天边的绿洲》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叙述得很透明。比如小说中写了几位青年男女的感情纠葛,富于诗意,没有什么低俗的描写。小说也是需要抒情的,包括拟人、状物和写景。书中对许多景象的描绘很优美,很详尽,富于立体感。这有三个方面的原因,一是西部的额济纳,本身就具有内地没有的独特的奇妙的地理风光;二是作者长期身在其中,具有其他作者很难企及的现场感和当下性;三是作者异于常人的天赋秉性和艺术敏感。如“盛夏的大漠腹地,绵延的沙漠和天际连成一片,月牙形的沙丘勾勒出柔美的波纹,像是苍天特意为大漠描绘的曲线,尽显神秘和瑰丽”。这样情景交融的描写还很多,不一而足。最可贵的还是作者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写出了自己对生命、生活和对家园、世界的理解。那么,在此层面上,作者的文学素养、社会良心、精神向度和思想境界,都会清晰而具体地表现出来。

  这部小说不足之处也是较为明显的。一是小说中一些人物和情节的出现略显突兀,如敖登如影随形地出现在诺敏和阿润相处的地方,巧合太多。尽管敖登是个充满心机的人,但太突兀就显得不合常理。其次,对土尔扈特蒙古族民风民俗的描写还嫌粗陋,尤其是对一些重大的民俗场景的描写,显得简单了些。也许是限于篇幅的考虑,作者有意识地压缩了这方面的文字。土尔扈特部落是卫拉特四部落中最具勇敢精神和富于传奇色彩的一个部落,是一个名扬世界的东归英雄群体。就连他们的服饰和风俗,和卫拉特其他各部落是有较大差异的。但是,小说在这方面似乎并没有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使小说少了些历史厚重感。二是小说开篇略显冗繁平淡,和后来的精彩故事不大协调,对阅读进入有一定影响。好在,读这部小说有如品甘蔗,越吃越甜,渐入佳境。老编辑家王笠耘先生在《小说创作十戒》中,就刻意地提到了小说开篇不引人的问题;老作家汪曾祺也说过:“我觉得一篇小说的开头很难,难的是全篇的调子。”这是很有道理的,对我们的创作有很具体的指导意义。三是以真实地名创作长篇小说,虽有很强烈的纪实感,也会令读者耳目一新,但也使作者有所顾忌,不能彻底展开笔墨,限制了对题材的深入挖掘。

  作为一名蒙古族作家,包金“忍痛割爱”,暂时搁下自己擅长的母语,以主动的姿态,用汉文进行长篇小说创作,涉及重大题材,积十年之功而出手不凡,终于拿出了一部沉甸甸的作品。可见,包金的文学创作潜力还很大,我们期待她更好的作品在苍天般的阿拉善、天边的绿洲孕育而出,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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