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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庆寺

2018-01-28     来源: 阿拉善日报
阿盟新闻

▱ 李万福

  人生留白,会给人无限遐想;因为善缘,传说便美成飞天。若飞天沾上衙役,又正好行在路上,主要人物一夜遁失,故事便蒙层面纱。

  要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查阅史志文献是必要功课。翻开史料,一位俊朗青年仪态翩翩向我们走来;然后就是擦肩,再就是沾在香雾深处,猛一回头……

  从布达拉宫四喜平措大殿的狮子宝座走下来,在蛮荒之地留下足迹,并在亘古大漠之间穿梭往返。

  面对摊开的各种书籍经卷,专家学者们两手往胸前一摊。种种传说,多样猜测,都止步于仓央嘉措的优美诗篇。

  在腾格里沙漠颠簸了大半夜的女香客,终于伫立在三道湖承庆寺的门前。人和骆驼的口鼻拖着长长的白烟。“嘈,嘈”几声吆喝,加上拽撜缰绳的动作,“噗嗤”一声骆驼艰难地伏下身子。出门迎接的僧人忙替香客拍打驼峰上的霜雪,女香客也扑打一下身上厚积的白色。在往下卸装满酥油的水桶和码成垛的砖茶时她庄严地看一下承庆寺的庙门:状若衙府,石狮威风,经幡飘荡,风铃微唱……大殿里面的诵经声和木鱼的敲击声,隐约入耳。进了并不算宽广的院内,从金色琉璃瓦上折射下来的光芒,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连寺上慈眉善眼的喇嘛,也觉得今天的阳光与往日有点不同。女香客“阿弥托佛”,双掌合十,举过头顶……这是好几户牧民给寺上的布施,顺便托她捎来。走进墙角,他们惊奇地发现:一溜沙堆旁,开满了形形色色的花朵。它们精神抖擞,枝叶茁长。花瓣虽有些瘦弱,但个个仰天畅望。很明显有水分跟不上的样子,但是它们依偎在一起,凑成团,挤成簇。这当然让出门迎接远道而来帖主的僧人也大吃一惊:每天进出这扇门,竟然……女施主独自扑入花丛,喜爱地摸摸这朵,又弄弄那枝。她想这一定是哪位细心的香客,春天上寺时怀揣了花籽;她甚至推测,撒花籽的定是这位女子,断定她一定长得美若天仙。

  三道湖的承庆寺地处一滩草木茂盛的地方,芨芨和马莲包围着它。再远的地方就是沙枣树。沙枣树叶小灰色,现在白露刚过,灰叶中隐藏着成熟的果实:状近小指,色若丹玉,熠熠闪光。霜杀过后,熟果涩退甘增,多是学童们放学途中的美味。如果哪家小朋友在月上梢头仍未进门,只要大人站在沙丘顶吼叫一声,灰叶树下,定钻出七八个秃头小子,满书包色彩鲜艳,丹玉飘香。书呢?幼童们指指鼓鼓囊囊的腰间。他们把野游看得比念书更重要。

  僧人们埋头读经,对花草的事看得淡。因为路远,香客不多,他们宁肯节衣缩食,粗茶淡饭,也要让佛前油灯彻夜长明。至于院角花草如何开了谢、谢了开,一问,全把头摆成鼓,眼睛翻成锣。等门关院静,才将头顶在一起讨论。如果哪位年迈的喇嘛抚案细看,才发现供案上多了红沙枣,旁边落下了一小片小学课本封面。

  香客匆匆结束上庙仪轨,原路返回。送出老远的僧人,伫立在沙丘的褶皱深处,变成个紫色的小点,仿佛谁丢落在黄锦缎上的熟透的沙枣。面前平展的沙地上,骆驼踩出蛇形蹄窝,弄不好从里面还会爬出只蜥蜴,蜷曲着细尾对你张望。随着叮咚的驼铃,这里被踏拓成驼道。

  玛吉亚米——坐落于八廊街上的文化餐厅,精明的商人知道怎么在商战中打文化牌,建成了三层小楼。楼上的木格小窗半虚半掩,你一用心,就能看见依窗的藏族少女,酥手支着香腮,慵懒悠闲的往下看着,目光散散地,显得心事重重。有时候,昏暗的桔色灯光从窗棂间挤出来,那一直坐着不动的靓影,便被裁剪成卡通画贴上地面;游人走到画前,突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不忍心将这幅画弄碎,踩残。如果这时你正在这里,不知从哪里飘来降央卓玛的《那一天》,真让人欲哭无泪,因为多数人多会想起他们的殇别:仓央嘉措与玛吉亚米。

  当年,牵手发誓,以至于在得知心上人的身份后不得已而离开。自然早已无法准确还原这个揪心场面,我们只好从史书典籍或者密奏呈本中反面推断,他们的情思爱怨。

  端坐于狮子宝座上的法王,携玛吉亚米来到格桑花中,突然她转身奔向花园的尽头。当他仿佛忆起什么事,难言的悲伤一下涌上心头:仓央嘉措!不料,这一回身不慎被脚下的花茎绊倒在地;呼救声中,仓央嘉措扑了过来。就在将扶未扶起那一瞬间,玛吉米亚掏出剪刀捋起自己的一缕秀发,狠心剪下,双手擎过头顶,献给她心爱的人。

  仓央嘉措郑重地接过青丝,悲凄地贴在脸上,放在唇边——散发着玛吉亚米他熟悉的味道,高举着面对雪山,面对拉萨河,深深一拜:我的玛吉亚米!然后吟哦道:

  至诚旧命喇嘛前,大道明明为我宣。

  无奈此心狂为歇,归来仍到那人边。

  这一幕,在史学家的笔端如梦似幻,化成胡杨树叶一枚,飘落在大漠深处的褶皱里……

  面对承庆寺庙院开放的花朵,有人指着说,是朔风把滩里的花籽吹进来,墙角窝风,便一溜撒开;正说间一团蒿草让风搓揉成滚圆,满院子跑来跳去。又有人说,这是佛意,本来应当进来的是一朵莲,不料被盗仙草的花童子临时偷换……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无论如何这花开得十分有佛意。至于怀揣花籽的信众偷撒一事,则鲜有人提及。果然靠墙角一侧,阳光极多,花自然旺,花相也艳丽。但仍有喜欢瞎猜乱想的人,施神说巫道的多种招数,什么月夜仙狐、白发魔女、石头成精,其中最有意思的数卖烧饼的离奇:卖了一辈子烧饼的张老汉,现在瞌睡少了,打烊也晚。几乎每天在关门时会闪进个大肚子女人买烧饼,还买很多。他有个疑问:为啥这女人总不生产,鼓着锅一样的肚子来回跑,多累。于是他心生一计,用针穿上红线,乘其不备别上她的背。红线无限长,张老汉踏着线找过去。

  他每次说道这里,都叹口气:唉,不说了。这关子一卖,逗得想听结果的人急了。这里面也有大姑娘小媳妇,想解个手,一看天黑,眼前就走过无数个大肚子的女人。

  另有几人叫:说,快说嘛,急死人啦。

  听众仿佛不过瘾,催喊了半天,讲故事的人瞟见下面有对恋人,听到吓人处,女的直往男的怀里钻。

  咳!(他声音高),咳嗽一声,然后一对贼眉鼠眼就在人家身上游来滑去。

  哼!(他更加一惊一乍地讲得起劲卖力)吓得那女恋人“哇!”一声。坟茔一片漆黑,张老汉隐约瞅见一束豆光闪烁欲灭,蹑手蹑脚过去, ——你猜看见啥了?坟洞里端坐一位秀女正在哺乳……

  秀女漂不漂亮?下面有人喊问。

  接着把秀女描绘成天仙下凡,叙说的有鼻子有眼,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果然,一个瘦高个男人站起来喊:这不是聊斋故事嘛!听众人一下嘻嘻哈哈四散了。

  那天深夜,许多人看见,有个黑影牵峰膘肥体壮的骆驼,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中。

  后来呢?后来半月后,那人脑袋肿成了大南瓜。

  承庆寺是仓央嘉措圆寂之地。公元1746年,在其心传弟子阿旺伦智达杰整理法物时,从尊者的胸口处,找出了玛吉亚米献给的那缕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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